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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唐五代:诗歌的结构层次与诗势

浏览:249 作者: 来源: 时间:2022-03-06 分类:美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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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焘

隋唐五代特别重视诗歌的结构层次问题,很多诗学论著对此有专门的探讨。诗歌“六义”深为早期儒家诗歌美学所关注,隋唐五代也延续了这方面的思考,并有新的发现。考虑到诗歌“六义”与诗歌的结构层次有一定联系,所以本文一起讨论。最后,探析诗歌之“势”这个隋唐五代经常出现的诗歌美学概念。

一、诗歌的结构层次分类

隋唐五代关于诗歌结构层次的分类大致有三,即两层次说、三层次说与四层次说。

主张诗歌结构两层次说的学者多将诗歌的结构分为“文”与“质”,或“意”与“义”两层。李白将“赋”定义为“古诗之流,辞欲壮丽,义归博远”。李白将赋的结构分为“辞”、“义”两层,接近于形式层与意蕴层的区分。初唐史学家令狐德棻(583-666)也说:“考其殿最,定其区域,摭六经百氏之英华,探屈、宋、卿、云之秘奥。其调也尚远,其旨也在深,其理也贵当,其辞也欲巧。然后莹金璧,播芝兰,文质因其宜,繁约适其变,权衡轻重,斟酌古今,和而能壮,丽而能典,焕乎若五色之成章,纷乎犹八音之繁会。”令狐德棻也将诗文分为“文”与“意”两层。其中,“调”、“旨”、“理”可归于“质”的层次,而“辞”则归于“文”的层次,至于“和”、“丽”等,则可归入“辞”或“文”的层次。

中唐时期的独孤及也主张诗歌应该是“词”与“意”的统一。他说:“志非言不形,言非文不彰,是三者相为用,亦犹涉川者假舟楫而后济。”虽说是“志”、“言”、“意”三分,实际上可以归为“词”与“意”两层。独孤及指出,周代以来,世道陵夷,风雅不再,文道日衰,作诗者往往偏重“词”的层次,先文字后“比兴”,“饰其词而遗其意”,导致诗风流荡而不返,润色愈工,实质愈丧。

殷璠主张,诗歌应该做到词与调合。作诗为文,并非一定要严格遵守四声尽美,八病咸避,只要诗歌的雅调仍在,形式结构不是拈缀而成,不成体统,即使小有瑕疵,也不为大缺憾。词有刚柔之分,调有高下之别,“令词与调合,首末相称,中间不败”,便是成功之作。这里的“词”是指诗歌的辞藻、音韵、形式等,这“调”不是指声调节律,而是指诗歌的情调、格调、韵味等。“词与调合”,也就是文质相参,词意统一。

唐代提倡古文运动的理论家多主张“文”与“道”一,这也属于两层次说。柳冕,字敬叔,生卒不详。他是韩愈、柳宗元古文运动的先驱。柳冕不仅主张文与道一,而且对文与道的具体内涵进行了规定。柳冕认为,文章本于教化,发于情性,应以圣人之言、尧舜之道为准则。在柳冕看来,诗文应该包括“文”与“道”两层。圣人之道与圣人之文、圣人之教是统一的。诗文当有为而作,因于教化而成。上古之时,君子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,谓之文,兼三才而称儒,诗文即儒之用。后来,骚人起而淫丽之辞兴,文教分离而为二。扬、马不知教化,荀、陈不知文章,皆非孔门之教。君子之儒必有其道,既有其道,必有其文。道不及文则德胜,文不知道则气衰。简言之,柳冕主张文道合一斯为美,这在精神上承传了儒家“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”的审美传统。

柳冕还提出,文道合一的方法在于领会“养才之道”。柳冕说,文生于质,是天地之性,观其志而知国风。“形似艳丽之文兴,而雅颂比兴之义废”,这是风雅不作的文坛现状。艳丽而工,乃为文之病,君子不屑为之。时俗为文者才尽气衰,其教不兴,而终身不悟,不知其病。这是“才者之病”,有悖于文道合一之理。因此,君子作诗为文,当去其病而行其道,讲究养才之道,所谓“无病则气生,气生则才勇,才勇则文壮,文壮然后可以鼓天下之动,此养才之道也”。

上述各家都主张诗歌结构的两层次说。总体上看,他们都强调诗歌应该是“文”与“质”的统一,相当于形式层与意蕴层的两分,不过有时更为突出“质”的层次。

“文、理、义三者兼并”,是李翱提出的关于诗歌结构的三层次说。李翱说:“故义虽深,理虽当,词不工者不成文,宜不能传也。文、理、义三者兼并,乃能独立于一时,而不泯灭于后代,能必传也。”李翱将诗歌的结构分为三个层次,即“文”、“理”、“义”。其中,“文”属于形式层,“理”属于意象层,“义”属于意蕴层。这种诗歌结构的三层次说在隋唐五代较为少见,它特别增加了“理”这个层次,其具体要求是“当”,这与李翱作为肩负唐代儒学复兴的思想家立场有关。理当并不等于义深,这个“理”在不同的诗文里可能出现不同的内涵,或是人情事理之理,或是天地自然之理,或是宇宙造化之理。但是,不论哪种内涵之“理”,都要求能与“文”、“义”兼而为一,共同形成诗歌美的结构。

白居易将诗歌结构分为四个层次:“感人心者,莫先乎情,莫始乎言,莫切乎声,莫深乎义。诗者,根情,苗言,华声,实义。”可见,白居易将诗歌结构分为“情”、“言”、“声”、“义”四层,并分别规定了这四个层次的内涵及其在诗歌结构中的地位。“情”能感人,它是诗歌结构的基础,故为诗歌之根;“言”以传意,它是诗歌结构的始端,故为诗歌之苗;“声”能切情,它是诗歌结构的形式,故为诗歌之花;“义”有深度,它是诗歌的意蕴所在,故为诗歌之实。白居易的诗歌结构四层次说在中国诗歌美学史上具有一定的地位。

刘禹锡在回复柳宗元的书信里,也谈到诗歌的层次结构问题。刘禹锡说:“余吟而绎之,顾其词甚约,而味渊然以长。气为干,文为支。跨跞古今,鼓行乘空。附离不以凿枘,咀嚼不有文字。端而曼,苦而腴。佶然以生,癯然以清。”刘禹锡从“词”、“味”、“气”、“文”这四个层次评价柳宗元,认为柳宗元诗歌结构的各个层次都很精妙,达到了结构美的高度统一。

主张诗歌结构四层次说的还有生活于晚唐时期的徐仲雅。他高度评价齐己的诗:“格何古,天工未生谁知主。混沌凿开鸡子黄,散作纯风如胆苦。意何新,织女星机挑白云。真宰夜来调暖律,声声吹出嫩青春。调何雅,涧底孤松秋雨洒。嫦娥月里学步虚,桂风吹落玉山下。语何奇,血泼乾坤龙战时。”“格”、“意”、“调”、“语”是徐仲雅在批评齐己诗歌时确立的基本标准,这也可以看做是关于诗歌结构的四层次说。

这三位诗学家都主张诗歌结构的四层次说,但他们各自的说法并不相同,较难做出统一的评判。不过,有一点却是相同的,他们都强调诗歌四个层次的协调统一,以获得层次完整的诗歌结构之美。

二、以气为主以文传意

令狐德棻分析“气”、“文”、“意”等要素在诗文结构中的地位,提出了“以气为主,以文传意”这个命题。令狐德棻说:“原夫文章之作,本乎情性。覃思则变化无方,形言则条流遂广。虽诗赋与奏议异轸,铭诔与书论殊途,而撮其指要,举其大抵,莫若以气为主,以文传意。”“文以气为主”并非令狐德棻所独创,这种说法自从汉代曹丕以来就已行之于世。令狐德棻的发现在于,他将“气”与“文”、“意”等因素结合起来,突出了气在诗文结构中的主流位置。

此外,其他推重诗文之气的论调还有很多。如,韩愈说:“气,水也;言,浮物也。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,气之与言犹是也,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。”皎然也常以“气”评诗。如,他引燕太子送荆轲诗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”;又引汉高祖《大风歌》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”此二例均以“均以“气也”评之。诗歌中的“气”不同于形式节律,但也不等于深层意蕴,它能为诗歌意境的生成提供某种氛围,或者说,“气”是诗歌结构中可感而不可触的生命律动。

唐代诗歌思想界出现过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,就是那些以恢复风雅之道为旗号者,几乎无不指责沈约“四声”之过,都把诗歌正道沦丧的责任追究到沈约那里。皎然说,诗歌应做到韵情相合,文格不损,而“沈休文酷裁八病,碎用四声,故风雅殆尽。后之才子,天机不高,为沈生弊法所媚,懵然随流,溺而不返”。从初唐的王勃、杨炯、陈子昂到皎然乃至晚唐五代诗歌思想界,一方面批评诗道沦丧的现实,另一方面又借此主张“以文传意”,并开掘诗歌的意蕴美。类似的呼声不绝如缕,颇有力挽狂澜之势。

唐代诗歌美学重意蕴而轻形式的审美倾向,是建立在对诗歌文质关系的思考之上的。尽管对意蕴美的呼吁有所偏重,但他们并未否认或反对形式美的价值。成伯瑜说:“诗人之才有短长。言之直者,取辞达而已矣。事之长者,歌之难尽,不思章句之繁,此皆诗之体。”在这里,诗歌的形式美与意蕴美是互不干碍的。

三、六义

“六义”是先秦以来儒家诗学的核心概念。自汉魏以来,说《诗》者多重“六义”,隋唐五代诗歌思想界也不例外。

何谓“六义”?据《毛诗序》:“诗有六义:一曰风,二曰赋,三曰比,四曰兴,五曰雅,六曰颂。”王昌龄将诗歌“六义”规定为“讽”、“赋”、“比”、“兴”、“雅”、“颂”。王昌龄以“讽”代“风”,显然是为了突出诗歌的讽喻功能。他还对“比”、“兴”做出界定:“比者,各令取外物象已兴事”;“兴者,立象于前,然后以事喻之。”王昌龄认为,“比”、“兴”与“象”有关,但在诗歌创造活动中,“比”、“兴”与“象”的关系又不一致。

皎然辨析了诗歌用“比”与“用事”的关系。在皎然看来,诗歌“用事”必然取用意象本义,而“比”则不拘于象,可借象以示一己之情。皎然论诗:“时人皆以徵古为用事,不必尽然也。今且于六义之中略论比兴:取象曰比,取义曰兴,义即象下之意。”时人多以“比”为“用事”,以“用事”为“比”。在与“象”的关系方面,“比”、“兴”的内涵有别:“比”是全取外象以兴之,如“西北有浮云”句;“兴”是立象于前,再以人事谕之,如《关雎》之类。如古诗:“仙人王子乔,难可与等期”;曹植诗:“虚无求列仙,松子久吾欺”;再如古诗:“师涓久不奏,谁能宣我心。”前两句言仙道不可偕,次二句言求仙之无效,末二句略似指人,如曹魏呼“杜康”为酒。“用事”必然涉及“取义”,要取典故的“象下之意”,这就属于“兴”的范畴了。这些诗句的引用表明,诗人虽引用典故,只是存其粉本,不作过多更改而伤其天真,所以不能称为“用事”,而只能称为“比”,只是“取象”而已。应当说,皎然的辨析有一定的理论价值。

白居易、皎然、贾岛都很重视诗歌“六义”的阐发,下面简要比较他们关于诗歌之“兴”的阐释:

风雪花草之物,三百篇中,岂舍之乎?顾所用何如耳。设如“北风其凉”,假风以刺威虐也;“雨雪霏霏”,因雪以愍征役也;“棠棣之华”,感华以讽兄弟也;“采采芣苡”,美草以乐有子也。皆兴发于此,而义归于彼;反是者,可乎哉?

兴者,情也,谓外感于物,内动于情,情不可遏,故曰兴。

四曰兴。兴者,立象于前,后以人事谕之,《关雎》之类是也。

这三位诗歌美学家都谈到了诗歌之“兴”,他们对“兴”的阐发也各有特色。白居易指出,“兴”与诗歌意蕴存在微妙的关系。大千世界中的自然物象都可传载社会生活内涵,但是,诗歌中的感兴之辞不等于诗歌的深层意蕴。皎然认为,“六义”是诗歌之本,散为情性,其中有君臣讽刺之道,有父兄朋友规正之义,还有游览答赠之意。雅为诗歌正体,情性为诗歌之用,诗歌应该归于风雅之道,这是白居易、皎然探讨诗“兴”的共同旨归。严格地说,贾岛关于诗“兴”的界定美学价值最高。他所说的“兴”是指审美感兴,即诗人与世界沟通而难以遏制的情感体验。这是诗歌创造的先决条件。

四、诗歌之势

诗歌之“势”是隋唐五代经常出现的诗歌美学概念。王昌龄论述诗有“三得”时,其中之一便是“得势”。何谓“得势”?王昌龄没有解释,他只是引诗代言:“孟春物色好,携手共登临。放旷丘园里,逍遥江海心。”此诗似乎暗示,诗歌之“势”与诗人登高望远、居高临下的审美情境以及开阔的心襟有关。王昌龄虽为诗歌之“势”下了一大暗语,但他并没有过多引证,更谈不上具体的界定或诠释。

皎然论诗,主张“明势”。他列举了三种诗歌之“势”。其一,文体开阖作用之势,皎然拟之以“高手述作,如登荆、巫,睹三湘、*、郢山川之盛,萦回盘礴,千变万态”。其二,奇势在工,皎然拟之以“或极天高峙,崒焉不群,气胜势飞,合沓相属”。其三,奇势互发,皎然拟之以“或修江耿耿,万里无波,欻出高深重复之状”。皎然论诗之“势”,不同于诗歌的体式。在这里,皎然以姿态横生的自然物象指称诗歌之“势”的微妙之处。皎然还将造势作为评判诗歌是否达到逸格境界的重要标准。

齐己论诗,有“十势”之说,如:

狮子反掷势诗云:“离情遍芳草,无处不萋萋。”

丹凤衔珠势诗云:“正思浮世事,又到古城边。”

龙凤交吟势诗云:“昆玉已成廊庙器,涧松犹是薜萝身。”

猛虎投涧势诗云:“仙掌月明孤影过,长门灯暗数声来。”

龙潜巨浸势诗云:“养猿寒嶂叠,擎鹤密林疏。”

鲸吞巨海势诗云:“袖中藏日月,掌上握乾坤。”

齐己没有严格辨析诗歌之“势”与诗“体”、诗“式”、诗“门”的差异,其表述也时有重复。与王昌龄相似的是,齐己也是仅取前人诗句为例证,同样没有给出具体的诠释。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前集卷五十五引《蔡宽夫诗话》:“唐末五代,俗流以诗自名者,多好妄立格法,取前人诗句为例,议论锋出,甚有师子跳掷,毒龙顾尾等势,览之,每使人拊掌不已。大抵皆宗贾岛辈,谓之贾岛格。”这则诗话所批评的俗流妄立诗格,大致也包括齐己的《风骚旨格》在内。在齐己之后,神彧的《诗格》亦有“十势”,徐寅所撰《雅道机要》也列有“八势”,但他们多因袭前人,创见更少。仅从诗歌之“势”在晚唐五代诗学领域的普及性来说,它也应该占有一席之地。

人们不禁会问,为何王昌龄、皎然、齐己都重视诗歌之“势”,却又未对诗歌之“势”做出较为明确的规定?主要原因有二:其一,诗歌“势”论不同于诗歌的审美风格、结构层次、意境等问题,这在以往的诗学传统中颇为少见,要给予较为明确的规定或诠释的确有一定的理论难度,因此这些诗歌美学家基本上都是存而不论。其二,诗歌之“势”本无定形,神妙莫测,非言语文字可以规定,需要在具体的诗歌审美活动中亲身体验。这两个原因都在一定程度上成立,也都能找到相关的证据。特别是这些诗歌美学家都受过佛教禅宗的影响,所以从妙悟的角度来理会诗歌之“势”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尝试。

从美学的角度来说,王昌龄、皎然、齐己以“势”论诗,具有两层含义:

首先,以诗歌意象的方式呈现诗学思想,使得诗势互动,超越逻辑推理的表达局限,使诗学思想意象化、审美化,让读者在妙悟诗歌意境的过程中领会诗歌之“势”的精神所在。

其次,如果说,诗歌意境、境界的本质是审美者的时空体验,那么,诗歌之“势”则是诗人精神力量、力度与生命活力的定格。诗歌之“势”是诗人圆活心境的当下呈现,是物象世界生命活力的留影。诗歌之“势”意味着力量的积蓄,也意味着意境生成的多种可能性,自有一种可意会而难以言传的动感。王昌龄、皎然、齐己等援“势”论诗,也有利于增强诗歌的动态美,丰富着诗歌的审美境界。

简言之,诗歌有“势”,必定有余味,也就有意境,而诗歌的意境则不一定具备诗歌之“势”的审美内涵。可见,诗歌意境与诗歌之“势”这组概念存在一定的联系,但毕竟二者内涵有别,旨趣不同。

(文章来源:Kindle电子书《中国美学通史》隋唐五代卷)

(图片来源:Veer图库)

(网站编辑:龙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