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摘自《德雷尔一家·我和其他动物们》[英]杰拉尔德·德雷尔著 赵学坤 译)
村子里都传开了,一个疯癫外国佬愿意花大价钱买活的动物,于是陆续有人前来送“货”。首先是个当地人,他用一根绳子拴着条珊瑚蛇就来了。蛇身有黄、黑、红相间的条纹,像条丑陋的校服领带。但送货人太称职,绳子勒得太紧,以至于蛇送到时已经死透了。
第二单运气还不错。一个男人将宽檐草帽紧抱于胸前,稍事寒暄后揭开了谜底,那里面竟蜷着一只蓝绿色大眼睛的小奶猫!这是只罕见的南美乔氏猫幼崽,浅黄毛皮上缀着匀称的棕斑。它眼神微润,仿佛在渴求爱抚。我忘了一点,越是天使般的面孔,越危险。我完全被它的神情麻痹,想伸手去拎它的后颈,拇指瞬间被利齿贯穿,手背添了12道触目的血痕。这小恶魔旋即恢复无辜表情,似在期待下一轮把戏。我咒骂着吮吸伤口,但最终还是讨价完成了交易。刚把它倒进铺满干草的箱子,这小美洲豹似的家伙便立即开始龇牙低吼。我让它在里面待了1小时左右,想安抚一下它的情绪。想想看,它先是被人抓住,而后又被塞进草帽一路被拎到这里来,难免恐惧和恼火。毕竟这只小猫很小,我觉得也就2周大吧。
我判断这小家伙差不多该消停了,便满怀希望地揭开了箱盖。迎接我的又是一爪,左眼离瞎只有3毫米的距离。我抹着血,意识到了这位新客人确实不好伺候。我用麻布裹着手,在箱子一角放了碟生肉拌鸡蛋,另一角又摆上牛奶,任它自行取用。第二天清晨,食物竟原封未动。我预感不妙,前方可能是一场两败俱伤的较量。但我还是灌好了一奶瓶的温牛奶,用麻布裹紧双手,靠近箱子。
我自诩对付过无数受惊、暴躁或蠢笨的动物,没想到在乔氏猫面前,我就是个新手大菜鸟。它身手敏捷,有着与体型不成比例的强壮。经过半小时的挣扎,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用两根撬棍捡一滴水银。我已浑身奶渍、血痕,精疲力尽。而这小恶魔却目光灼灼,仿佛还能大战三天三夜。最可气的是,它明明长着一副利齿,我已领教过其威力了,却还偏要绝食,这倔脾气真能活活饿死自己。我没招了,奶瓶似乎已是唯一的办法。我把它放回盒子里,开始清洗自己身上的伤口。当我正往被猫抓伤的伤口上贴创可贴时,卢纳回来了,嘴里唱着欢快的歌。
“早啊,杰瑞。”他突然刹住了话头,瞪大眼睛看着我的狼狈相,几道较深的伤痕还在渗血。
“怎么搞成这样了?”
“猫抓的……一只臭小猫。”我没好气地说。
“美洲狮?还是豹猫?”他眼睛发亮。
“就是只小野猫。”我悖悖道。
“怎么可能?”他不可置信。
“这小傻子以绝食表达抗议,喂奶时凶得像头老虎。现在,它需要的是一个榜样一一”我灵光乍现,拽起卢纳就往外走。
“卢纳,我们去找埃德娜。”
“去干吗?”他小跑跟上,气喘吁呼,与我同去赫尔穆特的公寓。
“她能帮上忙。”我说。
“杰瑞,如果埃德娜被小野猫咬伤,赫尔穆特会不高兴的。”卢纳用西班牙语说。
“放心,小猫咬不到她。”我解释道,“我只是想让她给我一只普通小猫。”
卢纳看着我,眼神深邃而困惑。但这个问题着实费解,于是他只耸了耸肩,跟着我走到了赫尔穆特家的前门。我拍拍手,走进了赫尔穆特和埃德娜舒适的客厅,埃德娜正坐在一大堆袜子旁安静地织补着,同时还听着留声机。
“你好啊,”她露出灿烂的笑容,“杜松子酒在那边,自己取吧。”埃德娜性格温柔,仿佛永远波澜不惊。你领着14个火星人走进她的客厅,她也会微微一笑,指给你杜松子酒的方向。
“谢谢亲爱的,”我说,“我今天来居然不是为了杜松子酒,真是怪了。”
“确实怪。”埃德娜冲我咧嘴一笑,“既然不要酒,那你想要什么啊?”
“一只小猫。”
“一只小猫?”
“对,一只小猫。”
“杰瑞你疯了。”卢纳笃定地说,倒了两大杯杜松子酒,递给我一杯。
“我刚买了一只小野猫幼崽。”我解释,“它真是野性十足,不肯自己吃东西。我用奶瓶喂它,它就把我抓成了这样。”我把伤口给她看。埃德娜瞪大了眼睛。
“这小家伙有多大呀?”她问道。
“差不多和两周大的家猫一样大吧。”
埃德娜神情严肃起来,把正在织补的袜子叠好。“你给伤口消毒了吗?”她问道,显然已经准备好要大展一番医术了。
“没事没事,我洗过的。我就想要一只小猫,普通的就行。你前几天不是说你这儿有好多吗?”
“没错,”埃德娜说,“我们这儿有不少呢。”
“太好了。能给我一只吗?”
埃德娜略加思索。“可以是可以,但我要先给你的伤口消毒,可以吧?”她狡黜地问道。
我叹了口气。“行吧,还是你高啊!”我说。
埃德娜走进厨房,里面传来尖锐的惊叫声和笑声。她端着一盆热水回来,开始给我处理伤口。一群姑娘鱼贯走进房间,每个人都很兴奋,怀里抱着各式小猫,有的眼睛还没睁开,有的已经半大了。有几只和我的乔氏猫不相上下,同样野性十足。最后,我挑了一只胖乎乎的母虎斑猫,看着很温顺,体型和年龄跟乔氏猫相差不大。我得胜而归,在车库花了1小时做了一个简易的笼子。期间虎斑小猫一直在旁边大声地呼噜,在我的腿边蹭来蹭去,还不时地把我绊倒。笼子完工后,我先把虎斑小猫放了进去,让它在里面待了1小时左右,好适应环境。
野生动物大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,在一片森林或草原里圈地为家,它们会击退任何试图闯入的同类,有时也包括其他动物。当你把野生动物关进笼子里时,笼子会自动成为它们的领地。你若贸然再放另一只动物进来,原来那只很可能会奋力守卫领地,和“入侵者”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。所以你得玩点儿策略。假设说你有两只动物要放在一起,且它们是一强一弱。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一个新笼子,把较弱的那只放进去,让它先占地为王。把两者放在一起后,较强的那只当然还是会占上风,甚至欺凌弱者。但它毕竟是被放进了别人的领地,多少会收敛一点儿锋芒。任何一位动物收集家都得掌握这个“生存技巧”。
所以我深知顺序的重要性:把家猫幼崽放进乔氏猫的笼子里,注定是一场惨剧,反之则有胜算。等那只虎斑猫适应了环境后,我抓住乔氏猫,不顾它的嘶吼和挣扎,一把将其推进了虎斑猫的笼子,然后退到一旁,静待接下来的情节。虎斑猫见了新朋友非常高兴,朝着怒气冲冲的乔氏猫走过去,蹭人家的脖子,还大声打呼噜。
如我所愿,乔氏猫被它的友好惊到了,只是很粗鲁地吐了吐口水,然后退到了一个角落里。虎斑猫表达了友好,随即坐下来,继续打着震天响的呼噜,还带着一副自得的神情开始给自己舔毛。我用一块麻袋布把笼子的前面遮住,让它俩慢慢适应彼此。我已非常肯定,乔氏猫不会伤害虎斑猫的。
晚上我去揭开了麻袋布,看到它们并排躺在了一起。乔氏猫不像之前那样对我吐口水了,只是噘起嘴来象征性地警告了一下。我小心翼翼地把一大碗牛奶放进去,还有一盘子肉碎和生鸡蛋,希望乔氏猫能开尊口。这是个关键的考验,我希望虎斑猫会扑过去,示范一下什么叫大快朵颐,同时鼓励乔氏猫也来享用。果然,虎斑猫像一台老旧的舷外发动机般呼噜呼噜地叫着扑向了牛奶,痛快地喝了一顿,然后开始吃起肉碎和鸡蛋来。我退到了一个看得到它们又不会被它们发现的地方,然后仔细观察着乔氏猫。
一开始它不感兴趣,只半闭着眼睛躺在原处。但虎斑的吃相着实不咋地,吃鸡蛋和肉碎时还发出了明显的声响,引起了乔氏猫的注意。终于,乔氏猫小心地站起来,朝盘子走去。我屏住呼吸。只见它轻轻地在盘子边缘嗅了嗅,虎斑猫抬起沾满生鸡蛋的脸,喵了一声,像是在鼓励朋友。因为虎斑猫还含着一口肉,所以叫得含糊不清。乔氏猫思索片刻,然后蹲在盘子旁,终于开始吃了。我几乎喜极而泣。尽管饿到了极点,但乔氏猫依然吃得斯斯文文,先是舔了少许生鸡蛋,然后叼起一小块肉,细细咀嚼之后才咽下去。
我一直看着它们,直到两个盘子都干净了,才又添了些牛奶、鸡蛋和肉,然后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。第二天早上,两个餐盘再次空空如也,两个小家伙搂抱着睡得正香,小肚子像两个毛茸茸的小气球般鼓了起来。它们睡到中午才醒,醒来后看起来都是一副吃撑了的萎靡模样。但当我端着食物盘子走近时,它们又换上了一副饿狼小表情。现在我知道,我打赢了这场乔氏猫大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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